我不算跟格非熟捻的他的学生。当年他在华师大文史楼307讲课的时候，我不记得自己开什么小差去了。好像没怎么认真听他讲废名，反倒记得他下课后夸我同学LUYA的小说写得不错。我也跑开了，看到LUYA的小说，是很多年后无意中住到她家附近，经常聚会喝酒聊天的时候。《耳朵里的珍珠》，现在犹记里面两个恋人之间的温情脉脉的细节。哈哈。上个月参加了她的花园婚礼，新郎就是当年小说里的男主人公。

我读研的时候，还错过了真的做格非学生的机会。导师大人帮我选了他的小班课，也没告诉我，我也没去问。结果学期结束了，我少了学分，才知道自己又错过了一次。当时小班上课很有趣的，有的老师就把这三五个人唤到家里的书房，喝着茶，或严厉，或散漫地上着课，课后去吃一顿的也不在少数。我那届导师只有我一个学生，上面俩师姐，下面四个师弟师妹，我先跟上面混了一年，再跟下面混了一年，再实习一年，毕业了。看格非发在最新一期《收获》上的师大忆旧，亲切得很，因为当年他的那些同学朋友，后来多是我的师友。

散漫说了半天，还没真的提到格非。格非让我最记忆深刻的话，不是关于小说的，也不是关于师大的，是他一次偶然来给我们客串上课（在高校里，写小说的，地位不如真的埋头做学问的名教授高），说起阶级差异，他就很直接地说，我跟我们家保姆说过，我们就是不同阶级的，没什么好遮掩的~~~

非常清晰地界定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和不平等，其实在《山河入梦》和《人面桃花》里，也非常明显。

陆秀米，从日本回来后，散尽家产，创办学堂，做了不少乌托邦革命者的初步实践。村民们都并不理解她，最后入狱，命殒。鸟兽散。即便不是因为政治，得以继续，估计结果还是鸟兽散，人性远比她以为的要复杂。这是20世纪初的《人面桃花》。到了20世纪60年代初的《山河入梦》，谭功达，陆秀米和一个船夫儿子（当年剩下的为数不多的追随者之一）的孩子，做了一县之长，还有老上级的撑腰，政治上似乎很有保障了，可是，他要把村庄之间用运河联络，要做沼气试验田，要修水库大坝的想法，都被周围的人无形地消化了，而且，他被视为一个奇怪的人，不按常理出牌的人。结果呢，大坝被洪水冲垮，全县的头头脑脑都出动，他去做沼气试验了，好几天都不知道。犯了个大错误，官也当不成了，之前的片断乌托邦试验，自然全部戛然而止。

格非的小说，《山河入梦》和《人面桃花》。都有片断乌托邦的气质和先锋文学的神秘气息。我喜欢看他在小说中间有意无意的小细节设置，比如花家舍，谭功达的“流放地”，是个类似于《1984》的地方，一切都初级共产主义，被当作典范，迎接各类海内外友人的观摩，精心设计过的岛屿村落，“村庄的修建依照严格的对称原则，建筑物的位置和数量都进行了细致的摹画与测算”，“家家户户门前都有一个竹篱围成的庭院”，无数的长廊将家家户户连接，下雨都无需打伞。一切都凭被严格训练过的奇妙而伟大的直觉进行着工作，“每个人都享有完全的自由，知道该去做什么以及怎么做”，插秧，锄地，收割，养蚕，扫地……每天自己陈述工作，领取工分，获得报酬。连莫名其妙在这里晃荡的谭功达，都收到温暖的新年礼物：一只精致的水果篮（红通通的国光苹果，一袋炒熟的花生，一袋水果糖），一条牡丹牌香烟（他原来当县长的时候，都抽不到）。

看起来无比美好。其实每个人都是必须合格的螺丝钉，不苟言笑，面带愁容（被解释为他们在思考）。一个活泼泼的女孩子，对谭功达示好的小韶，曾经带着他偷偷泛舟湖上，以为很安全，所以放肆大笑过，还透露了不少这里的秘密，被神秘地拘禁起来。看似芦苇密布遮掩的安全芦荡中，不知道有多少101的密探呢。这个101，是类似于克格勃的神秘组织吧。到最后也没有露出真面目来。

花家舍，是两部小说中，类似脐带的连接点——当年陆秀米被强盗掳走安置的孤岛，谭功达失去政治生命后的流放地。没有做情节和人物上过多的铺陈承接，是格非高明的地方。

格非很擅长写神秘，不擅长写爱情。这是我个人的感觉。这两部小说里，都有双重视角的爱情故事。《人面桃花》里，开场就是陆秀米，少女时与妈妈的情人晚清革命党人的朦胧感情，醒悟后才深刻，格非写的是看似对男人的讨厌和回避，内里其实是少女对爱突然到来的困惑。

《山河入梦》里的爱情更是奇怪，看到最后，逃亡中的姚佩佩，不怕出卖自己的藏身地，也要给谭功达写信，一封封地（多亏了效率不高的追查系统），追忆曾经相处中的点点滴滴，让这个呆头鹅醒悟爱情原来是那么近的在身边过。可是，他却在跟一个文工团的女孩子相亲，跟一个农村大婶（上访后缠上他）结婚了。很荒谬的错位。

格非的爱情，这两部小说里，都没有棋逢对手鲜花怒放烈火烹油的浓烈，就像他对自己小说的整体感觉所说，一个是在瓦釜中迅速融化的冰花，一个是浮云的阴影遮住的孤零零的苦楝树。

（6.23-7.7）

小倦同学爱看小说，并且有过一段时间把看小说荣升为职业。虽然被chance同学鄙视，不过，也由此不得不常常反省自己：为什么要看小说呢？

导师大人不爱看小说，理由是，没有理论的东西有嚼头。当年的小倦同学是非常非常不同意的，虽然没有抗议。不过，在丽娃河边的图书馆里，慢慢地看完《战争与和平》《静静的顿河》的记忆，和窗外初夏融进了丁香花海棠花樱花的芬芳的和风一起，永远成了美好的回忆。

可是，为什么要看小说？愉悦，我不想用任何理论来解释，只愿意说，愉悦。精神上的愉悦，甚至会带来生理上的愉悦，常常觉得闻得到芬芳。这么说最容易让人误会的地方是：看恐怖小说、侦探小说之类的怎么办呢？也会愉悦啦，紧张带来的，新奇带来的，另一种生活，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展现出来，让人既兴奋又期待的愉悦。生命仿佛多了一次次的完全不同的体验。多美妙。

《第十三个故事》，是5月的一个阅读愉悦（另一个是乔叶在《收获》上的《最慢是活着》，完全不同的愉悦）或者用李健吾的话说，是生命中的一次小小的奇遇和冒险。一言以蔽之地说，《第十三个故事》是一个讲述人和被讲述人之间的猜谜较量，维达·温特，一个畅销书大作家老太太，垂死之际，招来一个生活在阅读世界的书店老板的女儿马格丽特（也是个写冷门传记的小作者），用身世之谜的讲述与被猜测、考证（实地探寻），在所谓的真相或者说半真相之间，编织出的故事。两个女主角，一个大庄园（有大书房和大花园），一个记忆中的大宅子（现在是废墟），不止一个的弃儿（虽然有监护人，有园丁有保姆有律师还有医生和一度出现的家庭女教师，可是为啥还叫她们弃儿呢？嘿嘿，不能说啦，小说的玄机呢），有大火，有“幽灵”般的影子，有似是而非的爱情……

《第十三个故事》，名字起得非常妥帖，这部小说的主干，就是一个重叠在过去和现在，真相和谜团之间探寻的故事，夸大一点说，是个传奇。被探寻的真相的故事，占有了传奇小说的诸多要素：双胞胎的奇异感应，私生子，疯女人，庄园主和他扑朔迷离的大宅子，不止一次的死亡和失踪事件……。阅读的时候，会不由自主地加快速度，因为要知道那个大作家老太太，到底是她讲述的传奇中的谁，而且，她自己是不是诸多不幸的元凶呢？从这个意义上说，这是一部成功的故事。尤其是真相大白后，你会舒一口气，阅读的冒险旅程圆满地结束了呢。

《第十三个故事》的作者，戴安娜·赛特费尔德可是个有着深厚学院功底的学者，专攻法国文学。《第十三个故事》向勃朗特姐妹致敬的痕迹非常明显，《简爱》不仅多次出现在故事里，成为一种符号，比如情节设置上，大火毁宅子从而扭转命运，厚厚的窗帘是幼年的避难所，家庭女教师等等，都是一种暗示，与这部著名英国小说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。但是，《第十三个故事》决不是一个成功的效仿者，不是说，两者没有相似之处，只能说《简爱》的魅力，不在那个曾经阴云密布的英国庄园，也不在疯女人与简爱和罗彻斯特先生的奇异情节中，而是一个看似柔弱实则坚强的生命，在命运的一次次折磨下，越来越焕发的光彩，让全世界的女性读者震撼和感动。套用句文学理论的话说，简爱作为典型人物，是非常丰富且有魅力的。如果借用这个角度，《第十三个故事》，无论是整个小说，还是其中的两个女主角，都缺乏这样的魅力和影响力。她们也有特别之处，但是，整个小说过多地把精力放在构造传奇故事的线索设置上，自然没有办法处理好人物的内涵。

这么说有不公平的地方，书店女孩马格丽特在一开始，是非常吸引我的，她有一种埋首书海不问世事的独特的味道。她“像一个守墓人一样，照管书籍”。她还告诉我：

人死后就消失了，他们的音容笑貌和呼吸的温度，他们的肌肉，还有骨骼，所有关于他们的生动记忆，都停息了。有一些东西能免于湮灭。因为它们将继续活在他们写的书中。我们能够重现。他们的幽默，他们的语调，他们的情绪。他们能惹你生气，也能逗你开心。他们能给予你安慰。他们能让你困惑，他们能改变你。

《第十三个故事》中的马格丽特和维达·温特，从故事的角度是女主角，从小说的角度，她们都不如“阅读”，这个真正主角的魅力大。

这就是阅读的乐趣。也是阅读的秘密。每本书给你的都不同，每个人从即使同一本书中，感受的也不同。这才是繁杂而丰富的世界的真相。

这是一篇迟交的作业。

参加了一个读书征文活动，结果收到书之后，工作家里都忙成一团，小倦同学又小病了两个礼拜，拖到现在才交稿，很不好意思。